第106章 生氣啦

內間裏, 賈母睜開了眼睛，讓伺候的鴛鴦等人都出去了。她目光炯炯，看向低頭看着自己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雙手的賈敏, 一點不見病人的虛弱模樣。

她問道：“你也聽見了，你怎麽看？”

賈敏輕嘆了一口氣：“老太太, 我初帶玉兒回京時, 你也瞧見她的模樣了，清減成那樣, 成日悲戚憂郁不見笑顏。即便是笑，那明明笑不出還要強裝作她沒事的表情, 更讓人看着心疼。我問她,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憂心什麽。直到——”

賈敏不願說出自家女孩的私密心事, 頓住不說, 但賈母心裏已明鏡兒一般：“這幾日我一直尋思, 他到底從哪裏來的？如此人物, 氣度、模樣、才華，樣樣頂尖，神仙一般的人物。我活了快八十歲, 居然看不透一個二十歲模樣的年輕人。他像一口深井，你望着他、望着他, 不覺就掉了進去。就連這病這藥，我居然有‘只要是他開的一定是最好的’的想法。他天然有種讓人信服的本事。敏兒，你有沒有想過, 這樣的人很可怕？”

賈敏這幾日也為這事思量：“當日他不過是個游方的藥郎，現不僅成了禦醫，還是皇帝身邊的心腹。就連老爺都來信說，不要與華太醫交惡。”

賈母嘆道：“你和你家老爺既然已在衡量這人這事, 也就不需要我提點了。從古至今，這等人物，那都非池中之物。姑且就如此吧，好在黛玉的親事也都說了再放兩年。”

賈敏點頭：“我也是如此想的。”

賈母道：“近日裏，我總感覺要出事。但或許是人年紀大了，總愛疑神疑鬼。皇帝多日不臨朝不見大臣，是自打他登基就未有的事，但又傳說他身子康健。這明顯不合理的事，是風雨欲來的征兆啊！”

賈敏拉起老太太的手安撫道：“橫豎家裏不要摻和進那兩位之争裏就好。”


“争不争，都已在一條道上啦！我們大姑娘進了那府，我又讓三丫頭去和親，已是公開支持忠順王，這是徹底得罪了另外一位。珍哥兒和你大兄兩頭搭橋的打算是徹底不成了。家裏還是走到了這一步。”賈母苦笑，“不想那麽多了，眼下要緊事是給三丫頭送嫁。南安太妃已派人接了她去，皇上也封了她靖和郡主。明面上與我家無乾，但到底是我們家的姑娘，我們也得好生為這件事準備。”

外間裏，青華開好了藥方，交給鴛鴦，囑咐了一些日常飲食等話。再看時，黛玉已不在屋內。

室內尚存着她身上那股清雅淡谧的殘香。青華忍住心中悸動，提了藥箱告辭而出。

琥珀引着他出門，出了正門，到了長廊上，黛玉站在廊下逗着鳥兒玩呢。她拿一把小米，一顆顆喂給鳥兒吃。那多舌鳥兒見了青華，撲棱着翅膀，嚷嚷着：“咕咕咕！”

黛玉咯咯笑了，對青華俏皮一笑：“這鹦鹉可精鬼，我喂了它好些日子見了我還愛答不理，見了你便像是見到個香饽饽，怎麽這麽歡騰地打招呼？”

青華走近，摸了摸那鳥頭。鳥兒天性靈感，感知到他身上的特殊氣息，舒服地閉着眼睛由他撫摸着，還人裏人氣地舒服地舒了口氣，似乎從他的指尖吸取到了什麽仙靈之氣。

“許是我養狗，這些小動物都跟我親。”

黛玉想起青九，那才叫人裏人氣：“你走了這些天，把青九都忘了吧？好在他機靈，第二日就跑我們家來了，蹲在我家門口大半夜。第二日早上門房開門才瞧見他，沾了一身的露水，可憐巴巴的。”

青華失笑：“他哄你呢！他才不會叫自己受委屈，定是早上故意在花枝上蹭了露水，好叫你心疼。”

黛玉想想青九大早上颠着小胖身子在花葉樹枝上蹭了一身晨露，然後蹲在她家門口裝可憐的模樣，那畫面應是很有趣，噗嗤笑了：“華大哥，怎地你跟別人就這樣不同，養的狗都比尋常的狗機靈。你這般說，我倒覺得你說的是呢。那日青九來尋我，我還納悶，這身上倒沒沾染什麽泥土，倒是沾了些花露葉片的。”

青華目光落在黛玉嬌嫩笑顏上，唇角也勾起笑容：“青九還好嗎？應該被你又養胖了吧？”

黛玉偏頭，俏皮地道：“沒了主人的狗誰理會他呢！我一日餓他三頓，才不給他肉吃！”

“那我可真不信了。我倒要去瞧瞧，看看姑娘是不是真的虐待了我的狗兒。”

黛玉把小米都放進鹦鹉的食罐裏，笑道：“那你就随我來吧！”

青華把拿開，鹦鹉都急了，咕咕地叫：“來來來——”

把送人的琥珀等都逗笑了：“華太醫真是神了，這鹦鹉我們教了好些年都不會說話，今日學會說話了。”

青華對鹦鹉噓了聲，溫柔吩咐：“老太太才吃了藥，別吵。把老太太吵得頭疼了，別說吃小米，你石子兒都吃不上。”

鹦鹉把翅膀一夾，滴溜着兩顆黑眼珠，把喊叫聲啞進嗓子裏。這下裏外的丫鬟們見此情形更笑得不行。

黛玉也對那鹦鹉咂嘴：“你可真成精了。”

鹦鹉：“——精！”

黛玉笑着搖頭，不再理那鹦鹉，轉身往廊下走。

青華提了藥箱，落後半步跟着。琥珀送到月洞門便止了步，紫鳶遠遠地綴在後頭，也不近前，只留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
秋日的午後，日頭斜斜地照在甬道上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甬道兩旁種着一溜木樨，花開了大半，細細碎碎的金粒子藏在葉間，風一過便簌簌落下來。

黛玉走在前頭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
青華落後半步，藥箱在他手裏換了一只手，又換回來。他擡頭看了看天，又低頭看了看路，目光繞了一圈，最後還是落在前頭那截紅色的裙裾上。

那裙裾走得穩，裙角卻時不時被風掀一下，像一只不安分的蝶。

青華看着看着，腳下便快了一拍，險些撞上她。

黛玉忽地停下來，回頭看他一眼，見他肩頭沾着幾點碎金似的桂花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瞧你，才走幾步路，倒成了個桂花糕了。”

青華低頭看了看肩，伸手輕輕一撣，那桂花卻粘在袖上不肯下來。他也不惱，只笑道：“這桂花倒像認人的。”

“可見，人還不如花兒，花兒都知道認人！”

青華聽出這話綿裏藏針，顯然是對他那日落荒而逃後又再無音訊的行徑惱了，歉意一笑，他已解釋過，知道黛玉不過是故意嗔他幾句。

黛玉嗔他一眼，回頭望着前路，只往前走。走出幾步，卻又忍不住回頭瞥了他一眼，見他還站在原地撣袖子，便又抿了抿嘴，把笑壓回去。

兩人順着甬道繞過花園牆外。牆頭幾枝石榴探出來，果子已經紅了，裂開一道口子，露出裏面晶紅的籽實。牆根底下開着一叢秋海棠，粉白粉白的，開得嬌弱，被日頭一照，倒有幾分怯意。

黛玉走過時，順手掐了一片海棠葉，在指尖撚了撚，又随手丢了。

青華看在眼裏，沒說話，只把那片葉子從地上撿起來，擱在藥箱上，走了幾步，又覺得自己可笑，便也丢了。

正走着，忽聽牆裏頭有人說話。

先是一個丫鬟的聲音：“二爺，慢些走，那牆上苔滑。”

随即一個少年的聲音笑道：“不妨，我扶着牆。”

話音未落，牆那頭轉過一個人來。一身銀紅撒花襖，項上金螭璎珞，面若中秋之月，色如春曉之花，正是寶玉。

他身後跟着兩個小丫鬟，一個捧着一碟果子，一個拿着個細竹篾編的籠子，籠裏不知裝了什麽蟲兒，嗡嗡地響。

寶玉一眼瞧見黛玉，眼睛登時亮了，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，滿臉是笑，聲音都比平時高了三分：“林妹妹！你怎麽在這裏？我方才還去聽香院尋你，你不在，我只當你在老太太屋裏，正想去尋你，不想竟在這裏碰上了！”

黛玉腳步微微一頓，随即端端正正行了一禮，聲音不高不低，不遠不近：“寶二哥。”

寶玉還了一禮，眼睛卻黏在黛玉臉上舍不得挪開。他往前湊了半步，黛玉便往後退了半步。他再往前湊，黛玉又退。寶玉只好站定。

青華站在一旁，看着那半步半步的距離，眼皮微微垂了垂，什麽也沒說。

寶玉還了一禮，眼睛卻黏在黛玉臉上舍不得挪開：“林妹妹今日氣色倒好。我前日得了一方好墨，是暹羅進貢的，寫起字來帶着一股子清香味兒。我留着沒舍得用，專等着你來，咱們一處寫字。我還得了幾枝上好的胭脂，是南邊新制的，顏色正，你拿去畫海棠最好……”

他說得眉飛色舞，越說越近，腳底下不自覺地便又往前湊。

黛玉往後退了半步，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開，臉上笑意淡淡，客客氣氣的：“寶二哥有心了。只是我今日随太太來給老太太請安，出來久了，該回去了。我們改日再說話罷。”

寶玉臉上的笑僵了一僵，像是沒料到這一盆冷水澆得這麽快，随即又笑起來：“那我送你回去！橫豎我也是往那邊去……”

“不敢勞煩寶二哥。”黛玉又行了一禮，語氣仍是溫溫柔柔的，卻像隔了一層玻璃，看得見，摸不着，“那是剛給老太太看脈的華大哥，他要去家裏看潤玉，我帶他家去呢！”

寶玉這才瞧見青華，他是個在外對人溫潤有禮的規矩人，見了外人立馬收斂了情緒，規規矩矩給青華問好。

青華也溫和地回應，兩人寒暄兩句，就此道別。

再擡頭望去，黛玉已走得遠了。

寶玉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喊出聲。那兩個小丫鬟面面相觑，不敢說話。他望着黛玉的背影，那身影轉過牆角，就看不見了，只餘下一角紅色的裙裾，在風裏晃了一下，也沒了。

青華提着藥箱，漫步跟去，臉上是一貫的溫溫潤潤，看不出什麽。可若細瞧，便能看見他唇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彎，那彎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，卻又實實在在挂在那兒，怎麽壓都壓不下去。

他垂下眼，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幾點桂花，輕輕撣了撣。那桂花卻像故意跟他作對，撣了又落，落了又撣，他便也不撣了，只由着那幾點碎金粘在袖上，腳步卻比方才輕快了許多。

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擴大，直到滿面笑容，燦爛如陽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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